(二)
学“钻杆”了。一块空地上,量好距离,六根木杆,戳在地上。动作要领一讲完。“做吧”师傅说。
三个人,你看我,我看你。心里都打怵:做吧,肯定做不好;做不好,肯定被训;不做吧,那你到驾校干吗来了?
初学乍练,正档、倒档、离合、刹车、油门还搞不清,这倒着走车,还要钻杆?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思议。场地不平,溜车是常有的,走起车来,总觉得奇奇怪怪的。
小粽子到底年轻,领会最快。做的也好。
轮到大粽子上车了。忽听师傅大声道:“嗨!干嘛呢?”我们立刻神经紧绷:这是师傅发威的口头禅,也是挨训的前兆。小粽子挺机灵,眼疾手快,顺手拿起个遮阳帽,赶快给气得冒烟的师傅 “打蒲扇”:
“师傅,师傅,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师傅推开“蒲扇”问:
“往哪倒?看见杆了吗?”
“看见了!”大粽子答。
“吹牛吧你!这辈子你都看不到那杆了!再细看看!”
“噢,看错杆了”。
这种事常有,从反光镜里看,杆多得数不清,似乎全场地的杆都跑到了自家的镜子里。
自知比大粽子好不到哪去,心里直犯嘀咕,正巧师傅临时有事,一位年纪很轻的小师傅来帮忙。看师傅不在,顿觉轻松不少。于是倒车钻杆,走走停停,磨磨蹭蹭,一次做好了,下次做坏了。心里着急:快点,快点,最好在师傅回来之前,赶快做完,省得招雷神发怒。正低头盘算,忽听:“嗨!干嘛呢?”天哪!熟悉的声音!熟悉的口头禅!我先是一惊,抬头一看,大事不好,不知什么时候,师傅已迎头站到车前,脚下离合一松,车迅速后倒。只听“嘭”的一声……
车,熄了火。
再看眼前,原坐在树下乘凉的一排人,齐刷刷,全站起来。我还没搞清状况,见小粽子似笑非笑的走过来:“赔师傅的杆吧”。 赶紧下车一看,一根杆被齐根压断。
不敢再看师傅——黑红的脸一定变成青黑色。想必师傅早已烦透了。
一路回教练队,车里很静,谁也没敢吱声。
晚饭后,师傅开始传授 “武功秘籍” 第二部 ——“倒杆三部曲”。按照师傅的“武功秘籍”,三个人倒替练车。
换了个场地,溜车现象没有了。场地好,学得快,做得就好。
大粽子下了车,一副洋洋得意,两只手握在胸前,两个大拇指冲上向外翻着,边走边在嘴里发出“啧!啧!”的得意之声。“臭美什么,师傅还没夸,自己先夸自己”“我替师傅夸夸自己,给自己一些鼓励嘛。”
开始学车的前两天,师傅一看到我们就的皱眉头,而我们一见车就皱眉头。过了两天,师傅的眉头不皱了。又过了两天,居然能看到师傅的笑模样了:牙齿很齐很白,笑起来还是蛮亲切的。我对师傅说,跟了您这么多天,能赚到您一个笑,可真不容易!
隔壁场地上学移库的是个小妹妹,小妹妹的师傅对我说:“你做得不错,也教教我们”。我上了小妹妹的车,俩人边说边做,一把做完,车停到了正中位置。小妹妹的师傅挺高兴:“嘿,这师傅教得真不赖”。只见师傅哈哈大笑,“行啊,驾校正缺教练,留这儿当教练吧”。
快考桩了,最难的“倒库”练习比初学自如多了,我在车上正做得得意,忽听师傅喊:“快回轮!”
干吗现在回轮?一定是师傅离得远,看走了眼!小粽子也在喊“师傅让你快回轮”
我有点不耐烦:回什么轮?!“车头还没回正呢!”我冲窗外回了一句,依然我行我素。师傅不再说话。倒库时,左镜擦着左前杆,将将巴巴,倒进库里。
——好悬啊!我暗自庆幸自己打轮及时,才避免了刮蹭。
走下车,小粽子怪怪地笑着迎上来:
“师傅说,你开好了,连师傅的话也敢不听了”。小粽子说完开车走了。
我心一沉,怯怯走向师傅,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。“让你回轮为什么不回呀?”师傅问得心平气和。“车没正呢!”我狡辩着。
“你出杆时打轮早,等车头回正再回轮就离左前杆太近,成了死角,不好进库,要不是你后来打轮打死得早,肯定进不来,是不是差点撞杆?”正戳在我的“软肋”上!刚才的“暗自庆幸”竟被师傅揭了个“底儿掉”。我有点奇怪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师傅笑了笑:“哼,你们干什么我不知道?”领教了!师傅的话不敢不听。师傅就是师傅!
大粽子几天没来上学。考杆的那天下午,大粽子如期而至,手里还拿着“武功秘籍”第二部。还背呢!我们五个人足足笑了他一个下午。也算天随人愿,这大粽子居然也一次过关了。“太简单了,实在太简单了”,考完出来,大粽子一路重复着。这人,不是他考前还背“秘籍”的时候了。
六个人都过关了,高高兴兴回了家。
所有课程都学完了,剩下的时间是跑车。20几个小时,一直用一档倒着走车,现在又要踩着油门跑车了,车速似乎已快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程度。心里害怕,快速加减档就成了最难的事。挂着一档踩油门,是我们常做的傻事。这时才多少体会到,上车第一天做“熟悉档位”的用意。
小粽子技巧性科目作得很好,但女孩子毕竟胆小,车速稍一快,立刻叫起来。师傅最烦我们走车不加挡:
“往后别跟人说是我带的学员,我带的学员哪有不敢走车的!”
“她开得是环保车”我说。
“骑自行车更环保,干嘛学开车”师傅显然很生气。
小粽子又挂着一档踩油门。“别给油!”师傅厉声喝道。小粽子立刻吓得收回脚。
一档,还别给油?这车得开成啥样子?——嘎悠,嘎悠,简直就是乌龟爬,我坐在后座上直纳闷。小粽子突然领悟了什么,于是,踩油门,加二档、加三档……车快起来了。“怎么想起加档啦?想车速快,就加档啊”。师傅可真有招儿:既然跟你们说什么都不听,干脆不说,让你们自己瞧着办。很快,三个人不敢走车的毛病都改了。
“告诉你,有教练在,什么都甭怕。你怕,他不怕;等你不怕,他该怕了”。想到前辈说过的话,于是一边踩油门,一边给自己壮胆:“交了钱了,干嘛不踩油,不踩油,多亏!”挂上三档,觉得自己已很有胆量了。师傅说:“你给富康写封信,让他们把三档以外的挡位都拆掉。”于是,赶快换四档。
“做连续弯道”,口令一出,还没等换下二档,车已进弯道口,手忙脚乱,赶快左右打轮,车在连续弯道里快速扭动,师傅一脚踩下副刹:“谁教你挂着二档走弯道的?”我自知无话可说,随口道:“没谁教,自纂的!”。富康车有个毛病,车快时踩刹车,车头会向前下方猛一冲,然后再向后上方快速一拽,这前后一摇,上下一晃,车上若有盒元宵,肯定能颠出馅儿来。刚才车速太快,一脚刹车又猛,差一点没把前排的人从前挡风里扔出去,人猛一晃悠,就想起元宵馅儿,先一惊,后觉得好笑,憋不住笑起来。遇到这号学员,没脾气。“笑够没?着车!走!”车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连续弯道,记住了教训,以后没再犯同一个错。
休息了,年纪最小的LO走过来,“裤子破了”LO说,“我太郁闷了,整个下午,我这儿又白又嫩,似露非露,让驾校赔我裤子,还要赔精神损失费,看看,看看。”我们一再表示:对他的“似露非露”没有兴趣。他说:不花钱。我们说,不花钱也没兴趣,晚上我们还要吃晚饭呢!大粽子走过来,一副语重心长地样子:“LO呀,你的裤子怎么五六年不洗呀?”“我这裤子可是名牌,几百一条呢,穿着它考试,每次我都能过,是我的幸运裤,一洗,运气就洗没了。这回可好,洗不洗都不能穿了,实际路考看来是过不去了。”他很“悲伤”,不知是因为裤子,还是因为路考。不幸的是,他换了裤子,裤子真的带走了他的运气。
这是在训练场训练的最后一个黄昏。训练场依山而建,景色挺美。夕阳的余辉渐渐散去,青色的山脉留在暮色中,晚风带来山里特有的凉意,夹着漫山遍地花木野草的清香,路边野酸枣树已结满青涩涩、圆溜溜的小酸枣……。师傅指着山上蜿蜒的小道,讲了一段清代的逸事……。田园般的闲适与宁静,多少让人产生些醉意。初学车时,没有那份心情,现在要离开了,觉得这山水绿色都挺让人留恋。拿出总随身携带的相机,车、师傅、驾校的坡道、弯路、带六个出口的小环岛……,都觉得挺有味道。也许人真的老了,不光怀旧,还恋旧。
最后,又练了练“武功秘籍”第三部——“侧方停车、定点停车”。这是场考时必考科目。师傅没再训人,和言悦色,看着每个人做练习,一再向我们伸出大拇指,这是最后的鼓励,以期望我们日后顺利过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