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“好想你啊!”电话对面的声音,“拉倒吧你,谁信!我不找你,你能想我?”于是几人相约一起吃顿饭。难得凑到一起,去餐馆,不学葛优,哪家人多,不上哪家,不为吃饭,只为找个清静地方聊聊天。
两杯扎啤后,话越来越多,一聊车,才发现大家竟同出一个校门。说到学车经历,竟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们学车怎么没这么多乐儿,有点意思,写出来,放网上去。题目就叫——‘学车小记’吧”。时值休假,闲适在家,想想也是,与大家分享快乐,是不错的主意。于是东拉西扯,写下这“学车小记”
(一)
学车郁闷,早听人讲过多少遍,教练像凶神,吼骂挨训是家常便饭,早些年,还有拳脚相加的事。几十岁的人,在家是老子,训的是儿子;十几岁的人,在家是儿子,但都是宠儿,没挨过训。几千块钱在别的地方能买到当上帝的感觉,在驾校,交钱是来找当孙子的感觉。甭管什么岁数,到这儿,多少都会伤自尊。钱交了,车就不能不学,人没进驾校,心情先郁闷,甚至一上驾校班车,就心率加速,这哪叫学车?这叫精神炼狱。可驾校的师傅也不易,什么人没遇上过?来交钱的都想当上帝,可光当上帝,学不到手艺,过不了关,钱就要扣教练的,“折”一个扣的钱,比“过”一个奖励的钱还多上一倍。辛苦多日,急没少着,钱没挣来,还倒找钱,搁谁也有气。于是,教练换学员,学员换教练,男学员吵架,女学员哭鼻子的事时常会有。
话虽如此,驾校还是越办越多。早上六点,往三环路边儿一站,各驾校班车,看得人直眼晕,多呀!最火的驾校,进出校门的大号轿车,每天都能满满拉上几十车人。我就是跟这几十车人被拉进驾校的。
这是入夏后最暴晒的一天。H驾校大训练场,简直就是正被灼烤的大饼铛。就这么个鬼天气,还约不上车呢。好在报的是集体班,省去许多约车的麻烦。原以为,带集体班的,一定都是驾校最好的教练,能获此殊荣,教练们一定引为骄傲。后来才知道,教练们不喜欢带集体班,尤其不喜欢经常旷课的集体班学员,这种学员最难带,学时太短,劳神费力,还难通过。而这两条,我第一天都赶上了。同事一共六人,相约搭伴学车,为的是能共同分担学车时常有的郁闷。六个人分在两台车上。可事不凑巧,同车的其他两人临时有事,我只能一人去见师傅,想到前辈们曾讲过的炼狱情景,我着实挺害怕。可既打算学车,就不能不见师傅。
教练队挺大,光富康车就几百台,按车号顺序,整齐排列。教练身着统一制服,灰领白T恤,臧青长裤,灰袜黑鞋,配胸章,挂胸牌,背手站在各自车前,恭候各位“上帝”的到来。
捋着车号往前走。不由自主,心里开始给即将见到的师傅画起像来:可能是个矮胖子,嗯,胖子好,胖子脾气好;也许是个麻秆样的雷公嘴,别!面色永远阴沉的粽子皮脸最可怕……。胡思乱想的功夫,我看到了要找的车号。
JC号,一辆白色富康车。第一眼看见师傅,很庆幸自己运气好,不是自己所画的漫画形象,长方脸,直鼻梁,剪得极短的偏分头,偏高个头儿,虽已显出中年人的特有体态,但健壮而不臃肿。但令我吃惊的是,直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,这无疑为他平添了几分文气。偌大的驾校,也许是独此一份儿吧。
“师傅好”。我主动上前打招呼,并自我介绍:我是分到这台车上的新学员。
“来了”。回应很简单。师傅拿出名册核对,并告诉我,今后的学车过程全由他一人任教练。
第一课,熟悉档位。这事做起来挺无聊。我心不在焉,胡乱从一档板到五档,又从五档板到一档。脑子却想如何相处这陌生的师学关系——毕竟学车不是个短时间,我并不想招惹麻烦。搜肠刮肚,想了个极其无聊的话头:“您带过S单位的学员吗?”“带过”,“哪个系统的?”“Y系统的”。
我差点没晕过去,世界居然这么小!我又试着问:“您说的不会是C、S他俩个人吧?!”回答挺肯定。我们与C、S是熟之又熟。听得出,在师傅眼里,C是令他骄傲的学员。也许正是这共同的话题,使气氛活跃不少。
第一次跟师傅上路跑车。听完讲解,平生第一次坐到了司机驾驶座上,副座上的师傅道:“脚够得着吗?!离合踩不死,可挂不上档。”我调整座椅,调直靠背。早听人说,新司机都是抱着方向盘开车。大概如此吧。
我被座椅和方向盘牢牢卡在中间—— 一个被认为最合适的位置。系好安全带,把自己五花大绑地捆在座椅上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个被捆扎结实的粽子,而时值盛夏,车里简直像个大蒸锅,捆扎结实的粽子,这时该上屉了!
踩离合、挂挡、踩油门、放手刹,车居然走了起来;接着换档、踩油门,车又快了。一圈下来,手忙脚乱停了车。下了车,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让这车走起来、又怎么让车停下去的,就像一只呆头呆脑的玩具熊,按程序指令,作机械运动。好在有师傅的一番鼓励,让我暗自高兴了好一阵子。
拿出纸笔,记下师傅口授的“武功秘籍”第一部——“起步、停车”。当晚回家,打印出来,认真背诵。
第二天,如约来找师傅。同车的两个“粽子”又旷课了。只剩下我,一个孤独的粽子,要单独上蒸锅了。没有好心情,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恐惧,总觉得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今天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!
H驾校的训练场几乎没平道,所有的路都七高八低,有峰回路转之势,就连环岛也做得半高半低,景色挺美,但走起车来,总觉得腻腻歪歪的。初学者,就是平路也够忙活一阵儿的,何况山道。
初学车,别出错,一出错,准犯晕。一犯晕,师傅就搓火,不挨训才怪呢?可人一旦犯了晕,甭管师傅再说什么,都能达到“顾不上、想不起、听不见”的“三不”境界,大有“兵败如山倒”的架势,最后结局,只有一个,就是——彻底晕菜!
果然,一上车,连连出错。没有其他粽子做伴,底气象被人卸去一多半,“武功秘籍”已忘得干干净净,前一天那阵“窃喜”也跑得无影无踪。此时只恨爹娘,没给自己多生几只手脚眼睛,上上下下,早已乱成一团:眼睛上下左右一通乱找,手在方向盘、档把和手刹之间来回乱摸,两只脚在三个选择之间一通狂踩。
已经听不见副驾座上的师傅在说什么,也顾不上师傅的连连训斥,而且一点也想不起当时师傅都训了些什么。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,只觉得“狂轰滥炸”“雷鸣电闪”劈头盖脑地下来了——我被从头“训”到脚。
多数人的第一反应:我要会开车,干嘛来找你(教练)?
想到了,可别说出来!战争升级,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!到这来,“学会”是惟一的目标,也是师学二人的共同追求。想开了,就以柔克刚,先争取主动。每出一错,必先认错,不停出错,就不停认错:“我错了”或“我又错了”,样子很像文革中被批斗的牛鬼蛇神。然而,错哪了?不知道!但态度好是第一。做错了,就谈上尊严,没尊严,有好态度,这是对付“狂轰滥炸”的最好办法。等“电闪雷鸣”降了级再说。
“师傅,您现在说什么,我都顾不上听,我的脑子只够想下一个动作如何不出错。”话挺奏效,耳根清静了。不过,遇到这号没脾气的学员,想来,师傅也被气得晕菜了。
难熬的两个多小时!后座上挎包里的手机总算响了——救星来了,一定是大粽子。心里暗舒了口气——终于可以从该死的驾座上解放了。从车里下来,竟无法形容自己是何种心境,一句话——郁闷之极!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,看见谁都懒得理。现在想想,真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。
大粽子用安全带捆好自己,我对大粽子说:“你多开”。嘴里这样说,心里实在不想再坐那个驾座了,看见方向盘就害怕。
称之为大粽子,是因为他个头大,粽子虽大,却没内容,大粽子说,只要往驾座上一坐,脑子或是空的,或成了浆糊。大粽子的炼狱开始了!
我终于坐到了后排座上,有心思慢慢体会师傅训大粽子的每一句话,也才开始细细回味自己错在哪里,也有精力记住避开每一个错的基本方法。此时再看“武功秘籍”才似有所悟。
终于熬到了饭点儿。其实哪里是想吃饭啊!天太热,一点食欲没有,见饭就想吐。学员餐厅里,同是被训过的“沦落人”,难兄难弟们,一起坐会儿,彼此交流,惺惺惜惺惺,一种亲近感吧!郁闷在这儿多半会得到一些莫名的释放。但作为餐厅,始终没能唤回我一向旺盛的食欲。这是一生中减肥最快的时间。
一天中午,我买了一份蒜苗炒肉,坐在LO对面。而LO却吃得很清淡。
“你干吗吃这种菜?”LO问我。莫名其妙!岂有此理!餐厅卖什么,我就买什么,有什么不对吗?LO说:“有一次中午,我也吃的这种菜,下午上车,我们师傅竟问我,你中午是不是吃大蒜了?我说,是啊,你们餐厅买的呀!师傅很厌恶,说以后不要吃这种菜。”
五个人大笑起来,而我却笑不出来。完了!完了!不经意间,饭吃完了。想想看,天气如此之热,师傅总要开空调,1.4升的车,连学带教,共坐四个人,门窗一闭,空调一开,一个吃大蒜,一个吃韭菜,再有个吃洋葱的,就算每人只说一句话,就是熏也能把师傅熏死了。你说,当教练容易吗?!想来自己也太自私,从来没想到,吃,给别人带来的麻烦!真后悔自己买什么不好?干吗非买蒜苗!我的内疚感动了每一个人,于是五个人半开玩笑半戏弄地安慰我:没关系,吃完饭,去厕所,漱口,多漱几遍,下午见了师傅就闭嘴,肯定闻不到蒜苗味儿!我真去了,在厕所里认真打扫口腔卫生,打扫得是否彻底,不得而知!后来,时过境迁,“闭嘴”的事早已忘到脑后。也不知道,那天下午挨训,是否和蒜苗有关。